弹钢琴不如弹棉花？
作者 | 方璐
编辑丨于婞
来源 | 野马财经
317年前，钢琴诞生。钢琴出现后的第118年，肖邦开始创作《夜曲》系列，21首曲子，历时17年。今天，人们随时随地能掏出手机、戴上耳机，用几秒钟，在网易云音乐、腾讯音乐搜到“肖邦”，游进音乐的大海。
钢琴之所以迷人，在于当人的手指划过黑白键，所倾泻出的音符能替代语言。钢琴从制造到今天，不过几百年，无数音乐人前仆后继，留下著名钢琴曲，成就属于钢琴的独特隽永。中国宁波有一位今年71岁的企业家，一生致力于传播音乐文化。2024年，他对外表示，计划未来5年，要把以他名字命名的中国钢琴“打造为世界最优秀的品牌之一”，进一步拓宽国际市场。
这一愿望究竟如何推进，会否成为遗憾，目前谁也给不了答案。
他叫陈海伦，他创办的企业是海伦钢琴（300329.SZ），是中国A股市场“唯二”钢琴上市公司。“5年之约”尚未实现，2026年1月16日，海伦钢琴董事长变更为崔永庆。原来，在2025年7月24日，这位年过七旬、执着追求心爱事业一辈子的老人，已进行股转完成控制权变更。
是何原因令每次进工厂“都能被琴声吸引”的他，做出卖掉企业的决定？2008年担任董事长，到2026年卸任，属于陈海伦在海伦钢琴的18年，画上句号。协议约定，卸任董事长的陈海伦还要向上市公司提供2亿元借款用于补充流动资金。
提及陈海伦家族做出的这一艰难决定当初的考量背景，海伦钢琴方面表示，虽说“人定胜天”，但有时候受大环境驱动，在目前产业状况下要独善其身也很难，要在逆势中实现怎样（目标）确实很难。
截至5月15日收盘，海伦钢琴报收于13.49元/股，跌幅1.17%，总市值34.11亿元。
图源：罐头图库
01
陈海伦告别“海伦”
2025年7月24日晚间，"民营钢琴第一股"海伦钢琴发布公告，70岁的创始人陈海伦及其家族成员金海芬、陈朝峰，通过控股股东海伦投资和四季香港，与全拓卓戴（上海）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签署《股份转让协议》及《表决权放弃协议》，正式让出公司控制权 。
根据协议，陈海伦家族合计转让6026.06万股海伦钢琴股份，占公司总股本的23.83%，转让价格为9.09元/股，交易总对价5.48亿元。其中，海伦投资转让1732.92万股(占比6.85%)，四季香港转让4293.14万股(占比16.98%)。同时，海伦投资将无条件、不可撤销地放弃其所持1517.33万股(占比6%)股份对应的表决权 。交易完成后，全拓卓戴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其执行事务合伙人崔永庆将取代陈海伦家族成为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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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陈海伦的选择，海伦钢琴方面坦言，“他也是为了企业（能够）在新技术或在市场环境中进行新元素嫁接，我觉得这是他考量很久之后（认为）可能必须要走的一步。因为完全靠传统钢琴产业，对于企业整体业绩来说，压力很大。”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交易附加了一项特殊条款：陈海伦家族在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后，须向上市公司提供2亿元无息借款，用于补充流动资金。这笔2亿元借款，成为这位七旬创始人对自己一手创办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企业最后的支持。
陈海伦愿意出借资金给已卖掉的自创企业，显示了对一手打造的“海伦钢琴”比较深的情怀。对此，海伦钢琴表示肯定，并称“他也希望企业的流动资金好啊，（未来）能够有更好的施展空间。”2亿花完后，上市公司何时还给陈海伦？对此，海伦钢琴方面表示，目前的借款期限内，如果万一到期了，可能还会进行续签，这也是有可能的，“陈总对于企业有情怀在，希望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未来有）不一样的成长（机会）。”
对此，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表示："这起'卖掉公司还要倒贴2个亿'的资本局，堪称A股当下最真实的'魔幻现实主义'写照。"他指出，实控人套现离场还要自掏腰包借钱给公司的案例在A股极度罕见，通常卖壳套现是实控人"落袋为安"的终极操作 。陈海伦家族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确保交易顺利达成，向接盘方和资本市场展示"保住品牌"的决心；另一方面也暴露出海伦钢琴当前资金链已紧绷到极限——老东家不走，公司可能马上断流；老东家走了，还得留点"买命钱"续命。
不过，在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看来，这种安排并不罕见，本质是新旧股东之间的风险分担与利益绑定机制。此外，这既是为了保障公司在控制权过渡期的现金流安全，也是向市场传递创始人对公司未来基本盘仍负有责任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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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创始人离场的性质，柏文喜认为"无奈放弃"远多于"套现跑路"。他表示，陈海伦拿到的5.48亿元转让款看似丰厚，但对比海伦钢琴昔日的辉煌和庞大的沉没成本，这更像是收回一点残值。真正逼走这位"钢琴教父"的，是公司连续三年的巨亏和造血能力的丧失。2023年至2025年，海伦钢琴分别亏损7885.48万元、9792.24万元和8978.28万元，已濒临退市边缘。与其说是主动套现，不如说是引入外部资本来分担随时可能引爆的退市风险。
海伦钢琴是否担心公司有退市风险？海伦钢琴表示，目前来说，亏损不是构成退市的指标。但目前的确业绩释放出不妙的信号，对方坦言，公司也在看其它渠道拓展营收，目前钢琴板块确实比较乏力。
02
5年合计净亏损3.39亿元
海伦钢琴营收逐年减少，亏损也在不断扩大。巨潮网显示，海伦钢琴2021-2025年营收分别约为5.22亿元、3.79亿元、2.97亿元、1.59亿元、1.23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约为-8000万元、800万元、-7900万元、-9800万元、-9000万元。2021-2025年，公司五年间四次陷入亏损，5年合计净亏损3.39亿元。2026年一季报更是雪上加霜，营收2213.04万元，同比下滑20.27%；归母净利润亏损2061.74万元，亏损幅度较上年同期扩大112.88%。
就在这家以创始人名字命名的企业濒临退市边缘时，“80后”科技创业者崔永庆带着AI资本入局。作为全拓科技的掌舵人，崔永庆在数据与AI领域摸爬滚打20余年，手握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业领军人才等多项头衔，同时兼任国家信息中心数字中国研究院常务副院长。2025年12月股权过户完成，全拓卓戴正式成为海伦钢琴控股股东；2026年1月16日，崔永庆当选公司董事长，接过了这家老牌钢琴企业的指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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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伊始，崔永庆便打出"音乐+AI"的转型牌，计划将全拓科技的AI技术注入传统钢琴制造，推出搭载AI陪练功能的智能数码乐器，希望借此走出一条差异化突围之路。“像我们电钢现在加入AI相关产业技术相当于赋能升级，（无论）产品销售渠道、研发都会有一个新的技术融合过程。”海伦钢琴方面表示。
柏文喜认为，换帅崔永庆短期内难挽狂澜，2026年一季度海伦钢琴营收同比大降近20%，亏损持续扩大。崔永庆带着“AI战略”入场，试图通过智能化乐器实现弯道超车，但这更像是饮鸩止渴的资本故事。当前传统钢琴都已滞销，高昂的智能钢琴谁来买单？在行业整体去库存的寒冬里，新主人的AI概念短期内根本无法转化为真金白银的利润。
放眼A股，钢琴赛道只剩海伦钢琴与珠江钢琴(002678.SZ)奋战，昔日“钢琴双雄”如今却双双陷入经营泥潭，不过，两家各自的困境不尽相同。
柏文喜表示，珠江钢琴是国资背景，家大业大，是全国乃至全球的产销规模之王。但船大难掉头，2025年营收遭到“腰斩”，亏损急剧扩大至3.74亿元。海伦钢琴是民营出身，以“中国钢琴高性价比”打入欧美市场闻名，机制相对灵活。但目前体量远小于珠江，抗风险能力更弱，已经连续三年亏损。本质上，珠江好比是“大象遭困”，海伦是“小船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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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则认为，两家公司的差异在于，一是股权结构天差地别，国资与民营的底色决定了两者的决策逻辑和抗风险能力；二是业务布局不同，珠江钢琴早已拓展至数码乐器、音乐教育、文旅等多个板块，海伦钢琴则始终深耕钢琴制造主业；三是财务表现分化，尽管珠江钢琴也在亏损，但仍保持着较大的营收体量，而海伦钢琴已经连续三年站在退市边缘。
在江瀚看来，陈海伦家族的离场正是行业寒冬的缩影，这更多是基于行业衰退背景下的无奈放弃。受钢琴消费市场大幅缩减影响，在主业面临生存危机且转型艰难的背景下，创始人选择易主并保留部分股权，属于在行业下行周期中的理性退出与风险规避。
03
“钢琴教父”转身
“钢琴股”如何争一席之地？
1955年出生的陈海伦，用近40年时间完成了从五金学徒到"中国钢琴教父"的行业跨越。20世纪80年代，他敏锐捕捉到钢琴五金配件的稳定市场需求切入行业，随后投入全部资源攻克钢琴核心部件"码克"的制造技术，打破了国外企业的长期垄断。2003年，海伦钢琴凭借过硬品质成功打入欧洲主流市场，实现了从零部件加工到整琴自主研制的关键跨越。
2012年，公司登陆创业板，成为"民营钢琴第一股"，将自己的名字与中国钢琴制造业的发展紧密相连。如今，70岁的他虽已交出上市公司控制权，但仍通过宁波北仑海伦投资有限公司持有公司20.56%的股份，为第二大股东，并按照协议约定向企业提供2亿元借款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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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行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其市场收缩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2018年起，艺术特长生加分政策逐步取消，直接削弱了支撑市场的重要动力——毕竟郎朗只有一个，绝大多数家长让孩子学琴，更多是将其视为升学的"敲门砖"而非纯粹的艺术培养。随后"双减"政策落地，孩子的课余时间被合理规范，家庭育儿预算也向刚需学科倾斜，钢琴消费逐渐回归理性。
与此同时，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人下降至2023年的902万人，适龄学琴群体基数明显减少；叠加宏观经济环境变化导致的消费趋于谨慎，以及二手钢琴流通增加、电子乐器分流、兴趣选择多元化等替代效应，整个行业的需求结构发生了根本性调整。
对此，海伦钢琴方面表示，艺术加分取消以及令学生学习艺术培训时间挤压掉一部分的“晚托”，再加上经过疫情，这些共同造成了钢琴业务不是很好，市场不是很活跃。此外，消费降级情况下，大家对于这种大宗非必要支出会相应减少，因为钢琴不单是买一架（乐器的事），其实与培训息息相关，培训支出是属于持续性的，而且这个费用也并不很低，另外学习时间比较长，家长可能在整体家庭开支上面会有新的考量，（导致）这一部分消费市场会削弱一点。
柏文喜强调，海伦钢琴面临的退市风险不容忽视，根据A股退市新规，创业板公司若“净利润为负且营收低于1亿元”将被实施ST。海伦钢琴2025年营收已滑落至1.23亿元，刚好处于临界线附近，2026年一季度营收仅为2213.04万元。若崔永庆的AI战略不能在年内取得实质性进展，公司被ST甚至退市的可能性将显著增加。一旦两家上市钢琴企业均陷入经营困境，A股确实可能不再有以钢琴制造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这也标志着一个行业发展阶段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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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指出，这一困境并非钢琴行业独有，乐器行业在资本市场普遍面临估值偏低、市场关注度不足的问题。作为非必需消费品，乐器市场极易受宏观经济波动和人口结构变化的冲击。目前A股乐器板块缺乏清晰的高成长性逻辑，整体处于存量博弈甚至缩量调整的阶段。
A股究竟是不是听不懂肖邦？从本质上看，政策变迁是行业调整的导火索，而钢琴作为西洋乐器的小众属性则决定了其市场容量的上限。它体积较大、购置成本较高、学习周期较长，本就更适合有特定兴趣的群体。过去20年行业的快速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应试教育相关的政策红利；如今的市场调整，更多是行业回归其本来面目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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