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的没钱还，讨债的也缺钱。
作者 | 于婞
编辑丨高岩
来源 | 野马财经
“20天付款期限已过，钱还没到账。”
曾靠万达集团纵横资本市场的王健林，如今却被永辉超市(601933.SH)的债务紧追。
5月7日，永辉超市发布仲裁进展公告称，关于出售万达商管股权引发的仲裁案，上海国际仲裁中心此前已作出终局裁决，要求大连御锦贸易有限公司（下称“大连御锦”）向公司支付剩余股份转让款约36.39亿元，以及违约金、律师费、仲裁费等合计约38.8亿元。同时，王健林、孙喜双、大连一方集团需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但截至公告披露日，裁决规定的20天履行期限已经届满，相关款项仍未到账。
永辉超市在公告中表示，“鉴于此，公司将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强制执行并依法处置已保全的被申请人财产。”
值得注意的是，王健林是仅次于大连御锦的第二被申请人。
图源：永辉超市公告截图
永辉超市还在公告中表示：后续申请执行与财产处置情况亦存在不确定性，暂时无法确定本次仲裁事项对公司本期或期后利润的影响。公司将根据案件的后续进展及结果，依据有关会计准则的要求和实际情况进行相应的会计处理，对公司损益的影响以会计师年度审计确认后的结果为准。
截至5月7日，永辉超市报收3.76元/股，跌1.05%，总市值341亿元。
01
从“白衣骑士”到“被执行风险人”
这起仲裁案的核心，是一场持续多年的股权交易纠纷。
2023年12月，永辉超市将持有的约1.43%大连万达商管股份，以45.3亿元转让给大连御锦，后者将分8期进行支付，约3个月支付一次，并在2025年9月30日全部支付完毕
而这部分大连万达商管的股份，是永辉超市2018年斥资35.3亿元，从大连一方集团、孙喜双处受让而来。也就是说，此次“股归原主”，永辉超市还赚了10亿元。
反映在财务报表方面，第一期股权交易若在2024年内完成，永辉超市将增加税前利润2859.58万元，现金流量3亿元。
但不曾想，转让款的回收却没有那么顺利。首先是第二期3.91亿元的转让款应在2024年3月31日支付，但大连御锦拖到了2024年4月19日才全部支付完毕。
第三期转让款也出现了拖延，2024年7月1日，永辉超市公告称，大连御锦应支付的第三期股权7.92亿元转让款，只支付了2亿元，尚有5.92亿元没有支付，合计尚有36.39亿元没有支付。股份转让款支付仍在进行中。
不过孙喜双或许并非是有意逾期支付，他旗下一方集团当时也是焦头烂额。
一方集团的经营范围包括项目投资、房屋租赁、物业管理、酒店管理、企业管理咨询服务等。企查查显示，2024年上半年，一方集团新增多起股权出质信息，出质股权总额超4.65亿股。当时，一方集团被执行总金额4.63亿元。
图源：罐头图库
鉴于孙喜双一方存在短期资金周转困难，永辉超市于是给了宽限，2024年7月26日晚间，永辉超市发布《关于调整出售资产方案的公告》，调整了购买方支付剩余股份转让价款的分期进度，将剩余的38.39亿元转让款支付期数从八期调整为十期，其中第三期股权款项由7.92亿元变为2亿元，并延长全部转让款的最终付款期限至2026年3月31日。
不过这次宽限永辉超市还加了个条件，即与大连御锦、王健林、孙喜双及一方集团签订补充协议，增设王健林、孙喜双及一方集团为交易担保方。王健林由此成为了好兄弟的担保人。
按照补充协议约定，守约方有权追究违约方责任，包括支付价款、承担保证责任、违约金及赔偿等。若买方未按期足额支付转让款，永辉超市有权立即到期，并要求对方支付6%的加速到期违约金。
然而2024年10月，由于孙喜双一方再次逾期支付转让款，于是永辉超市将大连御锦及担保人王健林一起提起仲裁。
根据公告，大连御锦还剩余股份转让价款约36.39亿元，以及加速到期违约金人民币约2.18亿元。同时，永辉超市请求裁决大连御锦立即向公司支付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约200万元；财产保全费4.5万元及财产保全保险费178.33万元；以及仲裁费1825.16万元。最终合计费用是38.88亿元。
一年多的法律博弈后，仲裁庭最终完全支持了永辉超市的全部主张。裁决生效后20日内，被申请人必须履行付款义务。
而如今，20天履行期已过，大连御锦仍未付款。永辉也不再等待，明确表示将申请强制执行，并依法处置此前已保全的财产。
02
王健林又走到“被追债”时刻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指出，在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情况下，如果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债权人有选择权，可以通过诉讼或仲裁向保证人和债务人同时或任何一方主张偿还债务，保证人履行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
威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杨兆全律师表示，永辉仲裁胜诉后，核心执行路径清晰：王健林的连带保证责任，意味着永辉可直接向法院申请对任何债务人和保证人进行执行，查封其境内房产、股权、存款等资产。无需先耗尽主债务人或一方集团资产，原则上需对38.8亿本息全额清偿。王健林承担后可向大连御锦追偿。
永辉超市下一步最有效的执行策略是什么？杨兆全律师指出，一般会采取境内外并行：境内立即对王健林、孙喜双及一方集团启动保全与强制执行，穿透空壳主体，同步施加信用惩戒。同时，依托《纽约公约》，完成裁决公证认证后，向资产所在国法院申请承认执行，查封执行其海外豪宅、游艇等资产。
图源：罐头图库
不过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指出，执行问题涉及到我国生效判决裁定在境外执行的情况，法律上，当事人可以依据国际条约、司法协作协议、互惠原则等在境外有管辖权的法院申请执行，但实务中可能困难比较大。
香颂资本董事沈萌表示，只有名下资产才能被执行，但比如一些家族信托等不在被执行人名下，即使他是相关财产的受益人，也不能被执行。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表示，在实际落地执行阶段，必然存在诸多难点。目前万达整体处境较为被动、承压明显。从流程要求来看，相关材料与事项必须按规定提交，但债务实际清偿的优先级，已不再局限于和永辉超市的纠纷范畴。除此之外，其他债权人同样对万达享有合法求偿权利。此前万达部分金融投资股权遭冻结，背后的核心逻辑与当前债务问题本质相近。
“王健林既是此次事件的核心当事人，同时作为头部地产行业代表人物，具备极高的公众辨识度与个人IP属性。大众认知中，万达与王健林深度绑定、形象高度重合。因此，一旦深陷债务相关风波，无论对其个人声誉，还是万达整体品牌形象，都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冲击。”严跃进认为。
03
万达6000亿负债何解？
永辉超市的38.8亿胜诉裁决，只是王健林当前债务困境的冰山一角。近年来，万达商管上市失败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持续发酵。
回溯到2018年，当时已于香港上市的万达商管（彼时为万达商业地产）为了谋求私有化并转向A股上市，引入腾讯、苏宁、融创、京东等战略投资者，合计融资340亿元，并签署对赌协议——承诺最晚于2023年10月31日前完成上市，否则需回购股份。而随着上市一再搁浅，对赌条款被触发。
截至目前，已有两家公司提起仲裁。具体来看，2024年10月，苏宁易购提起仲裁，请求裁决万达支付50.4亿元股份回购款。但2025年7月，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未支持苏宁易购的仲裁请求；融创中国也于2024年12月提起仲裁，要求支付95亿元股份回购款，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
值得注意的是，刚刚胜诉的永辉超市追债对象是王健林个人，而苏宁易购和融创中国的对象都是万达。更令人窒息的是万达集团整体的债务体量。
据《经理人杂志》等多家媒体报道，截至2025年末，万达商管总负债约2990-3200亿元，万达集团总负债约6000亿元，其中短期偿债缺口约284-529亿元，而账面现金仅剩133至151亿元。从账面现金与短期债务的匹配程度来看，万达当前面临的流动性压力已处于较为严峻的水平。
司法层面的压力同样沉重。天眼查显示，截至目前，万达集团身份为被告的司法案件数量高达168件，占总案件的比例89.84%，案件金额高达149.2亿元。
图源：罐头图库
为求生，近三年来，万达通过出售资产缓解资金压力，已累计出售超过80座万达广场，2025年5月更一次性打包出售了48座核心城市的万达广场，资产包估值约500亿元；酒店管理业务以约25亿元出售给同程旅行，快钱金融股权以2.4亿元转让给中国儒意。2026年2月，上海颛桥万达广场又以20.48亿元成交。“卖卖卖”降低了债务总额，但万达集团的债务压力依然严峻。
严跃进还指出，上述交易虽然在短期内缓解了流动性危机，但也导致核心优质资产持续流失。
当前万达融资成本也在攀升，2026年2月，万达商管发行了一笔3.6亿美元的高级有担保债券，息票率高达12.75%，认购倍数为1.8倍。这一融资成本显著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既反映出市场对其信用风险的高定价，也说明万达的融资渠道依然受限。
在这一档口，王健林再添38亿多个人债务，这一数字放在王健林的整体债务中审视，占比不足万达集团6000亿总负债的0.7%，似乎不大。然而，债务危机的爆发往往不是由总规模决定的，而是由流动性缺口触发。
严跃进认为，这笔债务很可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如果站在王健林个人的角度来讲，债务压力非常大。而且化债的压力会使得其后续资产的转让更加困难，很多资产出售的时候，又会被别的一些收购方打压价格，导致资产损失更大。
不过沈萌认为，王健林可能会因为连带责任的执行承担更多义务，但如果之前已经进行了资产隔离，也不一定会导致财富损失。“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当一个富豪背负巨额连带债务，且面临资产被强制查封时，其融资能力会呈断崖式下跌。这就好比一个贫血的人又被人放了一盆血，虽然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元气大伤，甚至触发体内潜藏的各种旧疾（其他债务危机）。这不仅考验他的财力，更考验他在危局中腾挪资产、斡旋各方的极限抗压能力。”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表示。
04
永辉也缺钱
这场仲裁，并不只是万达的压力测试。对于永辉超市而言，这笔钱同样重要。
近年来，永辉自身经营承压明显，传统商超业态持续遭遇冲击，业绩波动较大。
财报数据显示，永辉超市去年整体经营业绩面临较大压力。2025年，永辉超市营业收入535.08亿元，同比下降20.82%；归母净亏损25.52亿元，连续第5年亏损，且比2024年多亏了超10亿元。
据《21世纪经济报》报道，永辉超市已经成为A股商超板块亏损最为严重的企业之一。
为应对经营压力，永辉2025年关闭低效门店381家，同步对超300家门店进行深度调改，由此产生的租赁违约、资产报废、员工安置等一次性支出超过12亿元，直接吞噬当期利润。其中，门店调改产生的一次性费用达8.4亿元，闭店带来的税前亏损达3.33亿元，两项合计对税前利润的冲击接近11.74亿元。
更为严峻的是资产负债结构的持续恶化。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永辉资产负债率已攀升至88.96%，总负债规模接近281.3亿元。高企的负债水平叠加主业亏损，使得公司偿债压力与再融资空间持续收窄，现金流与抗风险能力显著削弱。
因此，出售万达商管股权，本就是其重要的资金回笼动作之一。如今超过36亿元尾款迟迟未收回，无疑也会影响公司的现金流安排。
因此，永辉在公告中态度罕见强硬：“将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强制执行，并依法处置已保全财产。”从“友好协商”到“申请执行”，意味着双方关系已经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司法追偿阶段。而这一次，站在被追偿名单上的，是曾经说出“先定一个小目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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