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个读者朋友发微信问我，五一去土耳其的机票要不要退。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中东在打仗，不安全。

我有点无语，让她打开地图看看土耳其在哪，伊斯坦布尔离德黑兰直线距离两千多公里，中间隔着整个安纳托利亚高原，美伊战争关你旅游什么事。

结果，她发了个尴尬的表情包，说哥，道理我懂，但家里人不让去。

我说那你自己觉得呢。

她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一想到那边在打仗，心里就不踏实。

我没再劝她。

无独有偶，另一个身边朋友情况也类似，他去年年底就筹划今年五一去埃及，买了埃及航空，北京直飞开罗，全程也不经停中东任何枢纽机场，觉得这总没问题了吧。

结果全家同样投了否决票，他爸的原话是那边天天炸，你出去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他跟我吐槽的时候语气很无奈，说他试着解释了，埃及在非洲，跟伊朗隔着整个阿拉伯半岛，他爸听完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反正都是那边的。

他最后退了票，决定改去澳门。

和朋友们聊完，我忽然想到自己也反复权衡后，也在今年3月底退了5月卡塔尔航空飞西班牙的机票。

因为随着战事从几天变成几周，再到一眼看不见头，卡航可以出发前免费改签到其他航司的政策变了，不仅只能改签到卡航自身14天以内航班，还随时可能停飞。

对于卡航的不讲道理，我加的那个卡航退票群里，可谓骂声一片，但大部分人也只能骂骂咧咧后选择退票了事。

事实上，这段时间，中东三大航枢纽机场全部停摆过，这三家航司承载着中国飞欧洲、非洲的大量中转客流，它们一停，半条出境游的航空大动脉就断了。

而中东只是五一出境游受阻的一个切面，剩下的毛细血管也并不通畅。

往东看，外交部3月26日发布提醒，建议中国公民近期避免前往日本，中日航线从去年开始就在持续缩减，五一前夕仍然没有复苏的迹象。

再看南边，东南亚也不太平，越南民航局发了预警，说越南航空燃油超过三分之二依赖进口，中国、泰国和新加坡都在减少或暂停对越南的航油供应，4月起全国面临航油短缺，航空公司要准备削减航班、腾出停机位，泰国的素万那普机场则在战争爆发头几天就取消了59个航班。

数来数去，这个五一中国游客最爱的出境目的地里，几乎没怎么受波及的可能只剩韩国了。

但韩国机票价格已经完全失控，截止昨晚，五一期间北京飞济州岛，1个多小时的航程，春秋航空经济舱已经卖到近6000块。

很多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都市打工人，看到这个计价页面只能默默关掉订票软件，吐槽连个廉航都坐不起了。

买好机票曾经是份牢靠的契约，但在充满变数的地缘紧张周期却变成一张随时可能作废的期权。

因为普通消费者花钱出去是为了放松身心，大脑一旦接收到冲突或者战争的微弱信号，底层的防御机制就会立刻接管决策。

说白了，消费者没有义务成为军事专家，动荡这两个字，就足以摧毁所有出行兴致。

行为经济学把这种现象定义为风险厌恶，当感知到的危险大过预期收益时，任何低价的诱惑都会失效。

情绪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那一角，水面之下，整个旅游出行供应链也正在经历惨烈的物理挤压。

现代航空网络是一套依赖平稳环境的精密系统，亚欧非大陆交界处那片区域，扮演着全球航空枢纽的角色，现在这个十字路口被迫拉起了警戒线。

庞大的机队无法穿越局势紧张的领空，一架满载的波音777，每多飞1小时，额外烧掉3到4.5吨航空煤油，单次洲际航班的额外成本就是6000到14000美元，烧掉的都是实打实的利润。

飞行时间拉长还会导致飞机日利用率下降，原本一天能飞两个往返的宽体机，现在只能飞一个半，运力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吃掉的。

新西兰航空已经扛不住了，直接砍掉了5月初之前约1100个航班，占总航班计划的5%。

与此同时，2月底开战前，国内航空煤油综合采购价大约5050元一吨，到3月下旬已经涨到5680元，布伦特原油从战前的70美元一桶，最高冲到过将近120美元。

商业世界有一条铁律，新增的成本永远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层层传递，直到找到最终买单人。

由此，燃油上涨传导到票价端的速度也很快，南航中国飞东南亚燃油附加费上调100元，飞澳洲上调270元，飞美国经济舱上调250元，春秋航空上海飞吉隆坡的燃油附加费直接翻倍，从180元涨到360元。

国际航协给出的预测是全球机票价格将普遍上涨9%，而且这个9%可能还是保守的，因为燃油只是成本一部分，航线绕飞带来的额外机组费用、机场起降费、战争保险附加费等隐性成本都在往上叠。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蝴蝶效应已经扇到了海岛上，马尔代夫部分酒店通知涨价，原因是岛上的空调、海水淡化设备、餐厅冷藏系统全靠柴油发电机，油价一涨，连在马尔代夫喝的冰水都贵了。

我们可以不关心战争，但战争会关心我们的钱包。

霍尔木兹海峡不到50公里宽，但它每涨一美元油价，都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我们的机票账单、加油小票和楼下快递的运费里。

钱包瘪下去的痛感，自然会传导到旅游行业神经末梢。

这两天，我和几位做高端定制游的同行喝茶，大家普遍都在苦笑，五一前夕原本应该是满负荷运转的收割期，眼下却全在疯狂处理中东和欧洲长线的退改订单。

客人取消行程后，这些旅行社老板们面对的是一笔笔已经打给境外地接社和酒店的真金白银，若现金流断裂，对很多中小旅行社来说必然是致命打击。

一个做出境游的旅行社朋友跟我诉苦，开口第一句话是，熙哥，我真的快干不下去了。

原来他年初就收了上百人的约旦加埃及深度游团，地接费用提前全打给了当地合作方，酒店预付款也交了，签证都办好了，结果客人从3月开始陆续要求退团，到现在一个不剩。

（开罗萨拉丁城堡/旅界实拍）

钱去了开罗，中间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却赶跑了客人。

他说这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因为那边的地接社也是一肚子苦水，说自己有员工要养，车队租金也都付了，凭什么单方面承担损失。

这就是旅行社在地缘冲突中最脆弱的地方，产业链太长，又一大堆预付款，风险降临后，只能两头受气。

说起来，航司的日子虽然同样不好过，但比旅行社多了一点腾挪空间。

前几天，我从东京飞回北京，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最近中欧航线在密集加班，国航、东航都在往欧洲方向塞运力，于是多了很多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坐国航等三大航转机去日本，或者直接免签来中国玩。

（4月10日国航东京-北京航线很多欧洲人转机/旅界实拍）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欧洲出发从中国转机比直飞日本要便宜，另一个是中东三大航停摆后，中国直飞欧洲的航线突然成了稀缺资源，票价水涨船高，航司当然要趁机赚一笔。

这本来是件好事，但也间接推高了五一期间的票价，有限的座位被外国旅客占了一部分，留给中国打工人的就更少了，价格自然往上走。

那出境游受阻，国内游总该红火了吧？

其实未必。

航旅纵横最新数据显示，五一国内机票预订超194万张，同比增长约8%，听起来还行，但考虑到出境游大量回流，这个增幅并不算亮眼。

因为国内出行成本也在涨，不仅4月5日起国内燃油附加费跳涨5倍，多条热门线路也完成了约20%的票价上调。

飞机贵了换高铁，高铁也贵了，自驾游总行了吧，3月底国内成品油刚刚完成新一轮上调。

你看，不管选哪种方式出门，成本都在涨，而比出行成本更值得担忧的，是消费信心本身。

凯投宏观做过一个测算，国际油价涨到每桶100美元，全球平均通胀率可能上升0.6到0.7个百分点，通胀一旦抬头，央行就可能停止降息甚至重新加息。

油价传导到物价，物价压缩消费意愿，这条链条走到底，影响的早已不只是一张机票或一间酒店。

那天，一个旅行社朋友跟我说了句大实话，现在最稀缺的客人，叫确定性。

我深以为然，当世界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花钱出去玩这件事，正在从轻松的消费决策，变成一道需要反复计算风险收益比的数学题。

很显然，没有人喜欢做这道题。

作者/theodore熙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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