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铜价,让空调行业坐不住了。
过去一年,LME铜价在每吨9000至10000美元区间反复试探高位。对一台空调而言,铜材大约占整机成本的两成。铜价每上涨10%,整机成本至少要被动上抬2%——这在价格战常态化的家电行业,几乎是难以消化的数字。
于是,一份由19家空调企业联合签署的「铝代铜」行业倡议在2025年4月出炉。倡议的核心是:在部分部件上用铝材替代铜材,以应对原材料成本压力。
这份倡议没有获得全员签字。格力电器当场拒绝,并以「真铜实料」作为回应。海信随后公开发声,认为「真铜实料」不能被一家企业独占。一场围绕四个字的口水战就此展开,但真正的问题远不止于商标或营销——这是一次关于技术路线、成本边界和消费者知情权的行业分歧。
铝代铜的经济账:为什么19家企业想换
▍ 铜与铝的价差有多大
铝取代铜,在家电行业并不新鲜。汽车线束、变压器、电机绕组,过去十几年里铝材都在部分替代铜材。推动力一直是同一个:成本。
铜材约占空调整机成本的20%
同重量下,铝价约为铜价的1/4;同体积下,铝密度约为铜的1/3
综合折算,同等用量场景下铝材成本约为铜材的1/12
但铝在导热系数、电阻率、熔点、耐腐蚀性等关键参数上均弱于铜
数据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上海证券报公开报道整理
这笔账对任何成本敏感型制造业都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2025年这样的原材料高位周期里,铝代铜不只是降本手段,也是企业保住毛利的一道防线。
▍ 技术上可行吗
答案是「部分可行」。
空调中涉铜部件主要有四类:蒸发器、冷凝器、风机电机绕组、压缩机电机绕组。其中,换热器(蒸发器和冷凝器)的「铜改铝」已经具备相对成熟的工艺方案——业内称为「全铝微通道换热器」,海尔、美的、海信等企业均有相应技术储备。电机绕组的「铜改铝」则争议较大,涉及导电效率、发热控制和长期可靠性等复杂问题。
也就是说,「铝代铜」不是一刀切的技术动作,而是一个包含多个子选择的工程包。不同企业、不同型号、不同部件,替换逻辑都不同。这也是为什么19家企业签的是「倡议」,而不是「标准」——它更像是一次行业层面的共同方向表态。
分歧点:倡议能不能覆盖所有场景
▍ 格力的拒绝
据澎湃新闻报道,4月15日,格力电器CMO朱磊在社交媒体连发多条回应,核心观点可以归纳为两点:其一,格力申请加入的是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下设的「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是前置性的材料研究机构,与19家企业联名的「铝代铜」倡议不是同一回事;其二,格力对铝代铜技术有研究储备,但认为目前可靠性尚未充分验证,暂不考虑在主流产品上推广。
格力2月初在互动易平台的回应更直接:铝在性能、质量和可靠性上不能完全保证,公司重视研究,但暂无替代计划。
▍ 海信的立场
海信空调品牌总监杨祥玺随后公开回应,其表态围绕两层意思展开:一是「真铜实料」属于描述性词汇,不具备商标独占性;二是海信自身也在使用铜材,早在2016年就获得过国际铜业协会的「铜佳品质」认证。
但海信并未否认其在部分低价机型上的风机电机使用铝线。据上海证券报报道,海信将其解释为「行业惯例,且成本差异极小」。
▍ 同样是「用铜」,标准不一
这其实是这场争论中最值得关注的一点:两家企业都在宣称「用铜」,但「用铜」的覆盖范围并不相同。
格力主推口径:「两器两机」全铜——蒸发器、冷凝器、风机电机、压缩机电机均使用铜材
海信主推口径:「两器一机」——蒸发器、冷凝器、压缩机电机用铜,部分低价机型风机电机使用铝线
行业普遍情况:全铜机型与部分用铝机型在市场上长期并存,价格带也明显分化
数据来源:各公司公开宣传口径及上海证券报
这说明,空调行业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含铜量」国家标准。消费者在购买一台空调时,很难直接看到内部材料配置。争论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谁赢了口水战,而在于把这种信息不对称摆到了台面上。
消费者买的是一台会工作五到十年的设备,但他们大多不知道里面的绕组是铜还是铝。
法律与商标:「真铜实料」属于谁
从知识产权角度,「真铜实料」较难被单独注册为商标。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十一条规定,仅直接表示商品质量、主要原料等特点的标志,通常缺乏显著性,不得作为商标注册,除非经过长期使用取得显著特征。「真铜实料」直接描述产品用料,属于典型的描述性词汇,其他企业使用同样表述,在法律层面一般不构成侵权。
这意味着,从规则角度,海信的表态站得住脚;从营销角度,格力希望通过这四个字建立品牌认知也无可厚非。两者之间的冲突,更多是话语权之争,而非法律之争。
把这场争论放回行业语境
▍ 家电业正在经历的成本压力
2025年以来,多家家电企业公告涨价。据公开报道,部分品类涨幅在5%到30%之间,涉及冰箱、洗衣机、厨电等多个细分市场。原因并不复杂:大宗原材料价格高位运行、国补周期内以旧换新需求集中释放、海外需求回暖带来的供应链紧张叠加。
在这样的周期里,企业大体上有三种应对选择:
选项一:涨价——把成本压力传导给消费者,但可能丢失市场份额
选项二:替代——用更便宜的材料维持价格带,但可能影响产品可靠性口碑
选项三:稳住——通过规模、供应链、效率管理吸收成本,短期压缩毛利
19家企业签署的「铝代铜」倡议属于第二种路径,格力宣布「家用空调不涨价」则更接近第三种路径。两种路径没有绝对优劣,它们反映的是不同企业基于自身供应链、成本结构和品牌定位的不同选择。
▍ 历史参照
中国制造业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选择。
家电行业在过去三十年经历过从「价格战」到「能效战」再到「智能战」的多轮迭代,每一轮都伴随类似的路线分歧。乳制品行业在2008年之后用十几年时间重建消费者信任;新能源汽车行业2020年前后完成了从「续航焦虑」到「安全焦虑」再到「智能焦虑」的关注点切换。每次切换的本质,都是产业在成本、性能、信任这三个变量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铝代铜」之争也不例外。它既不是一场简单的公关口水战,也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它是一个产业在特定成本周期下,暴露出的一次方向分歧。
消费者能从这场争论中得到什么
从普通购买者的角度,这场争论至少提供了三条可以落地的认知:
第一,铜和铝的区别客观存在。铜的导热性、耐腐蚀性优于铝,但铝在成本和重量上更有优势。在换热器等特定部件上,成熟的铝材方案已经能够满足大部分使用场景;但在涉及长期可靠性的电机绕组上,铝材的替代仍有争议。
第二,「用铜」不是一个统一概念。同样是宣称「真铜实料」的产品,具体到哪些部件用铜、哪些部件可能用铝,往往需要查看更详细的产品说明。消费者在购买时,可以直接向销售询问主要部件的材质构成。
第三,价格差异往往对应材料差异。同一品牌的不同价位段产品,内部用料配置可能并不一致。低价机型使用部分铝材是行业普遍做法,不必然代表品质问题,但消费者有权知晓。
这场争论真正的价值,是让一个原本被掩盖的信息差走上台面。
结语: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19家企业的选择是降本,格力的选择是守住现有材料标准。从商业逻辑看,两者都有各自的合理性——前者回应了成本压力下的生存问题,后者回应了品牌溢价下的差异化问题。
这场争论不应简化为「谁更有良心」或「谁更代表行业未来」。它更合理的读法是:一个高度成熟的产业,在原材料周期的压力下,正在经历一次路线再校准。不同企业基于不同的市场定位,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市场最终会给出答案——但这个答案不会来自微博上的隔空喊话,而会来自未来几年里,消费者对不同产品的长期使用反馈。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你家那台空调里,是铜还是铝?
现在,这个问题至少有了被公开讨论的价值。这,可能才是这场争论留给行业最有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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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青岩